炭精画——这门以炭精粉为颜料、以揉擦为技法的民间绘画艺术，常被冠以“古老画种”之名。然而，若以严谨的历史视角审视，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炭精画，其成熟形态并非传承自远古，而是在民国时期，伴随着照相馆的兴盛而真正诞生的。

照相馆里的机缘

炭精画的诞生，与一个看似不相干的物件紧密相连——照片。1896年，炭精画像发祥于上海。彼时，炭精粉并非绘画颜料，而是照相馆修版师手中的工具，用于调整照片的缺陷。正是在这些修版师的手里，炭精粉被赋予了新的使命。

照相馆的出现，让普通民众第一次得以“留住”自己的影像，但早期摄影技术并不完美：照片无法放大，且会随着时间推移发黄、褪色。于是，一种市场需求应运而生：是否有一种办法，既能将小照片变成大幅画像，又能让这份记忆永不褪色？照相馆的经营者们将目光投向了修版师手中的炭精粉。

关键人物郑曼陀

炭精画从照相馆走向大众，最关键的人物当属郑曼陀。这位擦笔水彩年画技法的创始人，其艺术生涯的起点正是照相馆。

郑曼陀早年家境败落，曾在杭州“二我轩”照相馆工作，先做照片修版，后成立画室，专门用擦笔炭精粉画肖像。在照相馆的实践中，他将中国传统人物画技法与西洋画、水彩画技法结合，形成了一种新画法——擦笔水彩法：先用灰黑色炭精粉擦出结构与明暗层次，再敷施淡雅的颜色。这比单纯用炭精粉作画更进一步，使其画面富有立体感与空间感，人物栩栩如生。

1914年，郑曼陀带着用此法绘制的四张仕女图来到上海，被中法大药房老板黄楚九看中，买下画稿作为药品的月份牌广告。这成为炭精画发展史上的转折点——它从照相馆的“修片”工艺，正式走向了商业美术的广阔舞台。此后，香烟公司、保险公司、印刷厂纷纷向郑曼陀订画，他的约稿定金预收到数年以后，这种新画法一下子风靡上海。

时代的呼应

炭精画的兴盛，归根结底是回应了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真实需求。

在民国时期，照相并非人人都能消费得起的日常之事，即使拍了照片，也无法长久保存。而炭精画恰好解决了这两个痛点：其一，画师可利用九宫格等工具，根据小照片逐格放大绘制，尺幅不受限制；其二，炭精粉性状稳定，附着力强，可以永不褪色，完整保存数百年。于是，无论是为家中长者绘制大寿画像，还是为逝者制作大幅遗容，炭精画都成了不二之选。

民国时期，各地的照相馆纷纷增设炭精画像业务。宜宾的照相馆从露天摄影逐步发展到增设炭精画像等服务；在香港，影楼也曾长期提供画炭相的服务。沈阳的蒋永华家族便是这一时代的缩影：其奶奶赵德珍生于1901年，上世纪二十年代就已从事炭精画像；到了父亲蒋绍麟一代，国内照相馆尚无法放大照片，有人过世，就得请画匠根据小照片画大幅遗像，解放前一张画像能赚两块大洋。这门技艺从上海发源，迅速传播至全国各地，成为一门实实在在的民间手艺。

争议与澄清

那么，为何会有“炭精画是古老画种”的说法？

这种说法的产生，很大程度上源于对“炭质材料使用史”与“炭精画种形成史”的混淆。诚然，人类使用木炭作画的历史极为悠久，甚至可以追溯到远古岩洞壁画。但这些早期创作，与现代意义上以炭精粉为核心材料、以擦笔揉擦为标志性技法的炭精画，之间并无直接的传承关系。

炭精画虽然在技法和工具上受到了中国传统绘画和西方素描的影响，但作为一个独立的画种，它的形成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——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上海照相馆。与其说它是“古老画种”，不如说它是近代商业与民间需求催生出的新式民间美术。它生于照相馆，兴于民国商业浪潮，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。

炭精画生于民国时期的照相馆，这是一个经得起史料检验的事实。它并非某个天才画家的灵光一现，而是一群修版师、画师在回应时代需求的过程中，一步步摸索、改进、传播而形成的集体创作。从上海发源，到风靡全国，再到如今成为被珍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，炭精画的百年历程，恰恰印证了：最动人的艺术，往往诞生于最朴素的日常生活之中。

演员周洁炭精画像    作于1985年

（来源：中访在线/作者：杨太守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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